周四下午天阴了下来。陈远站在阳台上收衣服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随时要拧出水来。他快速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件叠好。林薇的衣服朵朵的小裙子他自己的衬衫和裤子。棉布的质感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叠到最后一件——朵朵那件粉色艾莎公主睡衣时他停顿了一下。袖口有点脱线了该缝一缝。以前这种小事林薇顺手就做了。现在他注意到了。失业后时间好像被拉长了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生活细节一个个浮现出来带着具体的质感。他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卧室放进衣柜。然后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距离接朵朵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他原本计划下午继续投简历。但打开电脑对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招聘页面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倦。那些职位描述那些“岗位要求”那些“薪资范围”看多了就像看同一张模糊的脸分不清谁是谁。他投出去的简历像石头扔进深井连个回响都听不见。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迹。很快雨点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天色更暗了远处的高楼隐没在雨幕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陈远看着雨。北京春天的雨不常下但一旦下起来就有种不管不顾的架势。雨声很大盖过了其他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团乱麻一样的焦虑好像被这雨声暂时冲刷得安静了一些。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下雨了你带伞了吗”陈远回“在家没出门。你呢”“我带伞了。朵朵的绘画课老师说可能会提前下课雨太大。我四点半去接她你就不用出来了。”“好。路上小心。”放下手机陈远走到玄关看了一眼伞架。两把长柄伞一把折叠伞。折叠伞是朵朵的印着小猪佩奇很小只够遮住她一个人。他拿起一把长柄伞黑色的伞骨很结实用了好几年了。他该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站着看雨。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晚剩的米饭几个鸡蛋一根蔫了的黄瓜半根胡萝卜。可以炒个蛋炒饭。但他不饿而且才三点多。他关上冰箱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有点滴水他拧了拧没拧紧。他找来扳手试着拧紧但那个老式水龙头的阀芯可能老化了还是滴。一滴两滴间隔均匀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这声音让他心烦。他放下扳手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个古装剧男女主角在雨中相遇哭得撕心裂肺。他换了台是财经新闻主持人在分析股市走势曲线图起起伏伏。又换了台是育儿节目专家在讲如何培养孩子的专注力。没有一个能看进去。他关掉电视客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远一近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地磨着他的神经。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职业规划”的文档。昨天在图书馆写的那些字还在冷静客观条理清晰。但现在看起来像一份别人的病历和他当下的心境隔着一层毛玻璃。规划得再好找不到工作一切都是空的。他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点开招聘APP。刷新。有一个他昨天投的岗位状态从“已读”变成了“不合适”。系统自动发来一条消息“感谢您的关注经过评估您与该岗位的匹配度不足祝您早日找到理想工作。”连个具体的拒绝理由都没有。匹配度不足。什么是匹配度年龄薪资技术栈还是他这个人就不匹配这个市场了他关掉APP走到阳台。雨更大了像瓢泼一样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急流。楼下的小区花园那些刚开的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叶子绿得发黑。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车溅起高高的水花。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外卖员。黄色的雨衣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外卖员从后座保温箱里拿出一个袋子快步跑进他们这栋楼。雨太大了即使穿着雨衣他跑动的姿势也有些狼狈深一脚浅一脚尽量把外卖袋护在怀里。陈远看着那个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口。几分钟后外卖员又跑出来雨衣的帽子被风掀开了一点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很普通看不出具体年龄但肯定不到三十。他重新骑上电动车冲进雨幕里很快消失在拐角。陈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猛了。风把雨吹斜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想起自己二十四五岁时也送过外卖。不是专职是兼职。那时他刚来北京大专毕业找不到像样的程序员工作在一个小公司打杂工资低就晚上和周末送外卖补贴生活。他记得那种感觉骑着二手电动车穿梭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手机导航的声音机械地报着“前方左转”“您已到达目的地”。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僵。下雨天最难受雨衣不透气里面闷热外面湿冷眼镜起雾路滑还要担心超时被投诉。但他那时不觉得苦。因为心里有希望觉得这只是暂时的等他学好技术找到正经程序员工作就不用受这个罪了。后来他真的找到了从小公司到大公司从初级到高级工资翻了十倍。他渐渐忘了送外卖的日子忘了那种风吹日晒雨淋的感觉忘了为了几块钱跑单费争分夺秒的紧迫。直到现在他失业了站在阳台上看着雨中的外卖员那些记忆突然鲜活起来。他意识到如果他现在找不到工作可能……可能也得回去送外卖。三十五岁送外卖。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不是看不起这个职业。是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像一脚踏空从几十层的高楼直直坠下。他花了十几年从社会底层爬上来买了房成了家有了所谓的“中产生活”。然后一夜之间可能又要掉回去。甚至更糟因为他现在有房贷有家庭有责任摔下去会更痛。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北京本地的。他接起来。“喂您好是陈远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是。您哪位”“我这边是猎头公司看到您的简历有个急招的架构师职位想和您聊聊您现在方便吗”又来了。这几天他接了至少五个猎头电话推荐的职位五花八门有的靠谱有的明显是坑。他耐着性子说“方便您说。”猎头开始介绍。是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公司规模不小但最近两年受政策影响很大一直在裁员。这个岗位是紧急替补原来的架构师被裁了现在项目急着要人上线。薪资范围不错但要求能立刻到岗而且“能接受高强度工作和快速变化的业务方向”。“您看您感兴趣吗”猎头问。陈远心里快速盘算。在线教育现在是大坑不知道哪天就没了。紧急替补说明岗位不稳定可能项目做完就被优化。高强度工作意味着又要回到之前那种加班到凌晨的日子。但他有资格挑吗没有。“可以聊聊。简历我发您”他说。“好的您发到这个邮箱。我这边先推给HR有进展联系您。”电话挂断。陈远走到电脑前把简历发过去。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明知前面可能是坑还得硬着头皮往前走的累。窗外的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天色依然阴沉但能见度好了一点。陈远看向小区门口又有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过来这次是蓝色的雨衣。车停在门口外卖员下来跑进楼。他看了下表四点十分。离林薇接朵朵回来还有二十分钟。他该做点晚饭的准备了。他走到厨房重新打开冰箱。米饭鸡蛋黄瓜胡萝卜。还是蛋炒饭吧简单。他开始洗菜切菜。黄瓜切片胡萝卜切丁。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切菜的时候他想起林薇。她今天上班出版社。她那个工作清闲稳定但收入不高。以前他觉得这样挺好他负责赚钱养家她负责稳定后方。现在他赚不了钱了她那点收入杯水车薪。他想起他们刚结婚时林薇说想继续读书考个编辑出版的研究生。他支持说“你去读我养你”。但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朵朵出生林薇的学业计划就搁置了。再后来她进了出版社做着不痛不痒的工作一晃这么多年。如果当初她去读书了现在会不会发展得更好会不会在他失业的时候能有更强的赚钱能力支撑这个家他不知道。生活没有如果。他把鸡蛋打进碗里加盐打散。锅里倒油烧热倒鸡蛋液。“刺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凝固变成金黄色的蛋花。他盛出来再倒油炒胡萝卜丁再下黄瓜片最后下米饭和鸡蛋加生抽翻炒。香味出来了。很普通的蛋炒饭的味道但此刻闻着有种踏实的温暖。他关火把饭盛到两个大碗里盖上盘子保温。然后洗锅擦灶台。做完这些刚好四点二十五。他走到窗边看向小区门口。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剩下零星雨点。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几个放学的孩子被家长接回来花花绿绿的雨衣和小雨靴。他看见了林薇和朵朵。林薇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朵朵穿着粉色小雨衣小雨靴踩在水洼里故意用力溅起水花。林薇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应该是让她别玩水。朵朵抬起头笑说了句什么林薇也笑了。陈远站在窗边看着她们走近。心里那点焦躁、茫然、自我怀疑好像被这平常的画面暂时抚平了。无论外面风雨多大无论他失业多久这个家还在。妻子和女儿还在那里朝他走来。他走到门口打开门。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林薇和朵朵站在门口。“爸爸我回来了”朵朵冲进来小雨衣上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慢点地上滑。”陈远接住她帮她脱雨衣。小雨衣里面朵朵的小裙子还是干的但头发有点湿几缕贴在额头上。“雨好大呀”朵朵兴奋地说“妈妈背我过水坑像大马”“你呀就会欺负妈妈。”陈远笑着揉揉她的头然后看向林薇。林薇的裤脚湿了一截鞋也沾了泥。她把伞放在门口边换鞋边说“雨太大了伞不够大朵朵的雨衣帽子老掉。”“赶紧换干的别着凉。”陈远说“饭做好了蛋炒饭。”“好。”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简单的蛋炒饭。朵朵吃得很香说“爸爸做的饭最好吃”。林薇也吃得很认真偶尔给朵朵擦擦嘴角。“今天怎么样”林薇问指的是找工作。“接了个猎头电话在线教育的不靠谱。其他没消息。”陈远说语气平静。“嗯不靠谱的就别考虑了。”林薇说“对了妈下午来电话说爸出院了没什么大碍让别担心。”“那就好。”“还有”林薇顿了顿“我有个同事的爱人在国企做信息化听说他们那边缺个懂技术的做系统维护不算编制是合同工但稳定。你要不要……问问”国企。合同工。系统维护。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薪资低上升空间小技术老旧。但稳定。陈远沉默地吃着饭。蛋炒饭有点咸了他喝了一大口水。“我先自己找找”他说“实在不行再说。”“好。”林薇没坚持。吃完饭陈远洗碗。林薇给朵朵洗澡。水声孩子的笑声碗碟碰撞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这个小小的家在雨后的傍晚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陈远洗好碗擦干手走到阳台。雨完全停了天空露出一小块澄澈的深蓝色几颗星星隐约可见。空气很清新带着雨水洗过的草木香。他看向小区门口。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又有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过来停下跑进楼。这次是个年轻人没穿雨衣只戴了个头盔衣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他跑得很快像在赶时间。陈远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又看着他把电动车掉头骑走。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划出两道短暂的光痕然后消失在夜色里。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来有点凉。他转身回屋关上阳台门。客厅里朵朵已经洗好澡穿着那件粉色艾莎公主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沙发上让林薇给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作响朵朵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陈远走过去接过吹风机。“我来吧。”林薇让开位置坐在旁边。陈远小心地给女儿吹头发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热风拂过掌心。朵朵闭着眼睛很乖。吹干了陈远关掉吹风机。朵朵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他怀里。他轻轻抱起她送进小床盖好被子。朵朵咕哝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继续睡。陈远关掉小夜灯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林薇正在收拾吹风机。“周六同学会”陈远说“我去。”林薇抬起头看他。“好。穿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吧精神点。”“嗯。”“别想太多就当散心。”林薇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工作的事急不来。我们能撑住。”陈远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神很稳。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窗外夜色完全降临。雨后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映出破碎的倒影。陈远想明天太阳会出来。地面会慢慢变干那些被打落的花会化成泥。新的花还会再开。而生活也会继续。无论他愿不愿意准没准备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下一个雨天到来之前尽量让自己不要淋得太湿。如果实在淋湿了就回家换身干衣服喝碗热汤等天晴。就像那个外卖员在雨里奔波但总有一个地方能让他脱下湿透的衣服喘口气然后再出发。陈远握紧林薇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真实。雨停了。夜晚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六十平米的家里暂时安全暂时温暖。